為什麼醫院需要小丑？

帶著這份愛與純真，小丑藝術走進了充滿挑戰的醫療空間。

根據聯合國《兒童權利公約》第31條明訂，兒童享有從事遊戲與娛樂活動的權利，這是一項不可被剝奪的發展權利。然而，當孩子生病住院時，他們的世界是被高度控制的。何時吃飯、何時打針、哪裡會痛，都由不得他們。他們失去了對生活的掌控權，處於醫療權力結構的最底層。這種被禁閉的感受，極易造成壓力與創傷。

這時，紅鼻子醫生敲門進來了。

醫療小丑通常是兩人一組，這不僅是為了表演設計，更是為了創造一個情境。紅鼻子醫生教學總監 Luc Ducros 曾舉過一個例子：面對一個焦慮的孩子，一個小丑想進病房，另一個小丑卻因為「害怕」而卡在門口不敢進去。

孩子看著這兩個笨拙的大人，心裡會產生共鳴：「他跟我一樣害怕！」接著，視角翻轉了。平常只能聽從大人的孩子，此刻變成了可以安慰小丑、幫助小丑克服恐懼的人。「不再是我害怕，而是他害怕，我可以幫助他！」

透過這種即興遊戲，小丑將「決定的權利」與「拒絕的權利」還給了孩子。在病房裡，孩子甚至可以大聲命令小丑離開。這種心理賦權，讓孩子在不穩定的環境中重新找回了控制感與自信。

常常有人問：「紅鼻子醫生是戲劇治療師嗎？」不，我們是專業的表演藝術工作者。戲劇治療有明確的醫療目標；而小丑提供的，是一種「無所求的喜樂」。

專業的小丑是一個使用「情感」工作的演員。他們不說教，而是透過即興創作，將病童的情緒融入情境中。

恐懼，可以被遊戲轉化。曾經有一位患有腦癌的小女孩小紅（化名），即將面對摘除眼睛的手術。當小丑問她想玩什麼時，她直白地說：「我要把你眼睛摘掉！」小丑沒有閃躲，立刻配合上演了一場「替小丑開刀」的荒謬戲碼。透過在小丑身上「練習」開刀，讓恐懼不再是禁忌，而是被笑聲包覆了。

憤怒，也可以被自由宣洩。面對無法治癒的疾病，男孩小志每天拿玩具刀刺自己以表達不甘。醫療小丑拿出紅色彩帶與玩具槍，陪他玩了一場誇張的「死法大賽」。在魔幻的安全空間裡，死亡成了一個可以被挑戰的對手，憤怒終於有了出口。

悲傷，可以被安靜陪伴。在加護病房裡，病情惡化的小新全身插滿管線，眼淚積在眼眶裡像一座小湖。醫療小丑沒有急著逗她笑，而是用極度緩慢的節奏、輕聲的吟唱陪在她身邊。讓她知道，害怕是正常的，情緒是需要出口的。

在嚴格的感控與醫療規範下，紅鼻子醫生的每一次演出都需要極其縝密的準備。他們不干擾醫療流程，甚至會進行實質的「醫療陪伴」。

曾經有不滿週歲的嬰兒準備抽血，在小丑輕柔的吉他聲與安撫下，嬰兒不僅沒有哭鬧，連抵抗都沒有，順利幫助護理師完成任務。對於重度身心障礙或插滿管線的嬰幼兒，小丑會放慢節奏，運用簡單的聲音與輕柔的動作陪伴。曾有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小嬰兒，在小丑溫柔的環抱與哼唱聲中，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，儀器上的血液含氧率甚至一度達到了百分之百。

推開一扇病房的門，就像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。紅鼻子醫生負責實現孩子無邊的想像力。

曾有小女孩的病房被父母布置成《冰雪奇緣》的城堡，小丑們立刻化身為隨從與保鑣，陪伴穿著公主服的小女孩推著點滴架在走廊遊行，讓整個病房區瞬間成為她的王國。也曾遇過四歲的小男孩，熱情地向小丑傳授「蜘蛛人」的各種特異功能，甚至施展「吐絲術」，把小丑彈飛到走廊另一頭。在那個空間裡，沒有人是被動的病人，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劇本裡的魔法師。

要能在生死交關的病房裡遊刃有餘，背後需要極度嚴苛的訓練。一位合格的紅鼻子醫生，必須接受長達半年的密集培訓，包含藝術技巧、醫療衛教、兒童心理發展學等。

這份專業所帶來的療癒力，已經獲得了嚴謹的科學證實。

2021年，台大護理系吳維紋副教授團隊發表於國際權威期刊《Journal of Nursing Scholarship》的量化研究指出，紅鼻子醫生的介入，能顯著改善住院癌症兒童（包含4-10歲幼童與11-18歲青少年）的短期情緒狀態。2023年，該團隊進一步的研究更證實，醫療小丑的服務能顯著減輕病童父母的心理困擾。

世界衛生組織定義，健康不僅是沒有疾病，更是身體與精神上的完滿狀態。體驗快樂，是每個人的基本人權。笑與幽默能啟動身體的自癒機制、降低壓力賀爾蒙，這正是小丑處方籤的科學價值。

許多人以為，醫療小丑是一份消耗極大心理能量的工作。然而，誠如紅鼻子醫生們的真實體會：在醫院裡，我們所得到的，遠遠大於我們所付出的。無論病童與家屬面對多麼巨大的生命困境，他們所展現出的生命韌性，總是帶給小丑們無比巨大的能量。

曾有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，在幾個月後特地向紅鼻子醫生致謝，她流著淚說：「感謝你們讓我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這段時光，也能夠開開心心，享受小孩應有的童年。知道自己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是帶著微笑走的，是母親這一輩子最大的安慰。」

小丑藝術，從劇場中對人性真實與脆弱的探索，昇華為醫療場域中無私的陪伴與愛。我們是紅鼻子醫生，我們將小丑藝術帶進醫院。我們不只負責搞笑，我們負責在最艱難的時刻，陪你一起接住生命中那些無法避免的眼淚；然後，當我們一起笑時，我們都在愛裡面。

【引用與參考資料來源】

• 《紅鼻子醫生組織深度研究》（2025年彙編）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《紅鼻子醫生-故事集》（內部病房故事紀錄）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《紅鼻子醫生-演出據點與頻率、演出人數統計》（統計至2026年2月28日）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《2025紅鼻子醫生介紹》年度報告簡報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《2025年第七屆紅鼻子醫生演員甄選簡章》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《紅鼻子醫生補充資料》法律與行政資訊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馬照琪（2021），〈你/妳所不知道的小丑劇場〉，兩岸兒童文學刊。
• 馬照琪（2022），〈將小朋友的遊戲權還給小朋友〉，天下雜誌獨立評論。
• 馬照琪（2024），〈笑是人權：當我們一起笑時，我們都在愛裡面〉。
• Luc Ducros（2021），〈演員們都需要小丑訓練——它幫助演員解放自己〉。
• Luc Ducros，〈為什麼小丑應該在醫院〉（Pourquoi le clown a sa place à l’hôpital）。
• 曾靖雯（2023），〈紅鼻子醫生與戲劇治療：用小丑表演打造以人為本的友善醫療環境〉，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。
• 吳維紋等（2023），《醫療小丑服務對於接受癌症治療兒童之父母情緒影響之類實驗研究》（Medical clowning influences the emotions of parents of children undergoing cancer treatment: A quasi-experimental study），Journal of Pediatric Nursing。
• 臺中國家歌劇院（2021），《夏日放/FUN時光節目總表》Guidebook（含肢體劇場介紹）。